霜降过后，天气一日冷过一日。
护城河边的法桐彻底秃了，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，在灰白的天色里划来划去。风一吹，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，有的飘进绿化带，有的被雨水冲到路牙子底下，有的顺着风，贴上了老李家那扇绿铁门。
阿黄听见叶子蹭在门上的声音。
它耳朵动了动，没抬头。它现在不太容易睡着了，可也没完全醒着，整天像浸在温吞的水里，忽沉忽浮。眼睛蒙着翳，看阳光是毛的，看影子是虚的，只有鼻子还认得准——烟草味淡了，樟脑味淡了，女人带来的那点生人气息，也早被日头晒没了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
藤椅在窗右边，两件毛背心叠在扶手上，厚的比薄的长出半截袖子，风一吹，袖口轻轻晃，像谁还搁着手没抽走。茶几右上角，搪瓷缸还在，里头没水，缸壁结了一圈淡淡的水碱。挂钟滴答滴答，秒针走得比从前慢似的，可它知道，钟没慢，是它自己，舍不得把日子过太快。
张婶每天来一次，有时上午，有时傍晚。
今天上午她拎了一小袋小米粥，还有半个煮鸡蛋，蛋黄剔出来，蛋白切碎，拌在粥里。她开门进来，没敢大声，先把粥碗放在门边矮凳上，又把新棉被往上拉了拉，盖住阿黄露在外头的后腰。
“阿黄，”张婶声音放得软，“天冷了，你往藤椅底下钻钻，别老趴门缝。风从底下钻进来，你这老腿受不住。”
阿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又垂下去。
它不讨厌张婶。张婶身上有肥皂味，不刺鼻，可也不是老李。老李靠近它的时候，先有烟草味，再有铁锈味，最后才是手——手掌糙，指腹有茧，摸它耳朵根的时候，力道刚好，不轻不重，像砂纸蹭过旧木头。
张婶不摸它。只把吃的放下，把被子拢好，临走叹一口气。
“你这倔脾气，随你家老李。”她念叨，“老李当年也是，我给他送饺子，他端着碗站阳台，说‘不饿，给阿黄留着’。现在倒好，人都没了，你俩还较劲。”
阿黄听见“老李”两个字，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它慢慢撑起前腿，后腿发僵，膝盖打晃，站到第三下才站稳。它走到粥碗边，低头闻了闻——小米香，蛋黄香，没有老李的味。它舔了两口，咽了，又舔两口。
张婶在门口站着看，眼圈有点红：“能吃就好，能吃就好。你再多撑些日子，等李娟姑娘周末来。”
阿黄没理她，叼着碗边转了个身，把碗往藤椅方向拖。
碗底蹭着水泥地，发出细碎的“吱啦”声。它拖一下，停一下，喘口气。碗不重，可它没力气了，拖到藤椅边时，下巴都在抖。它把碗搁在藤椅左脚边，正好挨着毛背心垂下来的袖口，然后趴下，下巴压在自己前爪上，眼睛盯着窗。
窗没关严，玻璃上凝着霜花，外头的光透进来，在藤椅上铺了一层薄薄的、发蓝的影。
它开始数叶子。
不是故意数。是风把叶子从门缝底下推进来，一片，两片，三片……有的干脆，一碰就碎；有的还潮着，卷着边，像小手。它从前不叼叶子，是老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，它才发现——叶子落进来，屋里就有点像从前。
从前秋天，老李扫院子，扫到藤椅边会停一停，捡起好看的那几片，夹进报纸里。他说：“阿黄，你看这叶子，黄得透亮，像你毛色。”它不懂，只觉得老李高兴的时候，声音里没咳嗽，只有笑。
于是它学会了。
把叶子叼到藤椅下，一片一片，摆齐。像老李夹在报纸里那样，像把秋天留下来。
今天门缝底下又进来三片。它挪过去，先闻，确认是法桐叶，不是烂菜叶，也不是别人家扔的纸。它低头，用牙轻轻叼住叶梗，叶片凉，梗子脆，叼急了会断。它学乖了，只叼梗，像叼老李给它买的半块饼干，舍不得用力。
第一片，拖到藤椅左前腿底下。
第二片，拖到厚背心的袖口边，叶尖正好搭在布纹上。
第三片，它叼到半路，牙一松，叶子掉在茶几脚旁边。它趴下去，鼻尖蹭了蹭叶子，没再叼。它忽然觉得累，累得连把叶子摆齐的力气都没了。
它把脑袋搁在叶子上，闭眼。
梦里没有霜，没有风。
梦里是老李在阳台晒被子。秋阳暖烘烘的，老李把藤椅上的毛背心翻过来晒，后背拍两下，说：“阿黄，过来，晒晒你那老腰。”
它颠颠跑过去，老李一弯腰，把它揽在腿边，背心搭在它背上，像给它穿了件小褂。烟草味从老李袖口里散出来，混着太阳晒过的棉花味，它把脑袋埋进去，听见老李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慢，稳，像挂钟的秒针。
“你呀，”老李挠它下巴，“比我儿子贴心。”
它哼唧一声，尾巴扫过老李的鞋面。
梦到这里，它想往老李手心里再拱一拱，可手忽然没了。烟草味退下去，变成凉风，变成霜。它急得哼出声，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趴在藤椅边，第三片叶子压在脖子底下，毛背心袖口垂下来，轻轻盖着它的耳尖。
窗外天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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