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，风势陡然收住，巷子沉进死寂的寒凉里。
方才漫天飞扬的梧桐落叶，大半止歇，零星几片还悬在半空，迟迟不肯落地。窗缝不再灌进呼啸的风声，只剩一股沉沉的冷气，顺着木板的纹路往屋里钻，贴着地面漫开，凉得刺骨。
阿黄依旧蜷在藤椅脚下，鼻尖埋在蓝布衫的袖口里。半梦半醒之间，它隐约觉出周遭动静变了，耳朵微微抬起，却懒得睁开眼。老了的狗，格外贪恋梦里的温热，不愿触碰现实里无边的清冷。
它又坠进梦里。
这一回，不是初夏的西瓜，不是护城河的柳絮，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初雪的夜晚。
那晚的雪下得又急又密，巷子里的路灯被风雪裹得昏昏沉沉。老李收了废品推车回家，在垃圾桶旁撞见冻得奄奄一息的它。小小的土狗崽子，浑身泥污，毛结成一缕一缕，趴在残雪里，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。
老李停下脚步，粗糙皲裂的手掌伸过来，掌心带着常年锈铁磨出的薄茧，混着淡淡的旱烟味，轻轻覆在它冰凉的脊背上。没有犹豫，解开身上打了补丁的旧棉袄，把它紧紧裹进怀里。
“造孽哟，这么小的东西，差点冻死在外头。”
那道沙哑低沉的声音，穿过漫天风雪，落进它耳朵里。被裹进怀里的瞬间，暖意从老李胸口源源不断涌过来，盖住了彻骨的严寒。它缩成一团，贪婪地嗅着那股独有的、混杂着铁锈与烟草的气息。
老李抱着它一路走回小院，推开门，屋里的炉火尚有余温。烧了温热的井水，一点点擦掉它身上的污泥，寻来旧棉絮铺在门后，搭成一个软乎乎的小窝。灶台上温着粥，熬得软烂黏稠，舀出一碗，吹到刚好不烫嘴，推到它面前。
“吃吧，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。叫你阿黄，成不？”
它饿极了，埋头舔食粥食，偶尔抬头，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，卷了一根旱烟，却没有点火，只是望着它，眼角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笑意。窗外大雪纷飞，屋内灯火微黄，一碗热粥，一方暖窝，一个声声唤它名字的人。那是它颠沛流离的一生里，第一次尝到“家”的滋味。
梦里的暖意漫开来，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，爪子下意识往前伸了伸，想要碰到老李的裤腿，想要像往常一样，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。
指尖扑了个空。
没有粗糙的掌心，只有冰凉的木质地板。
梦轰然碎裂。
阿黄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屋子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，透过窗纸，在地面投下淡淡的灰白光影。藤椅空落落的，蓝布衫孤零零搭在椅背，风一动，布料轻轻晃荡，像有人缓缓起身。
它怅然地收回爪子，把脑袋重新埋回去，鼻尖蹭着布衫的纹路。那股浓郁的烟草味，早已被无数场秋风稀释得极淡，可它依旧能凭着本能，牢牢抓住这一丝气息。
小满傍晚留下的小米粥，还搁在墙角搪瓷盆里，早已彻底凉透。阿黄没心思进食，白日里就只浅浅舔了两口，此刻胃里空荡荡的，却生不出半分食欲。从前老李在的时候，一日三餐从不会含糊，清晨的热粥，正午的杂粮饭，傍晚偶尔会拿碎肉拌饭，老李总要把最软烂的部分留给它，自己啃冷硬的窝头。
它慢慢撑起身子，后腿微微打颤，骨缝里传来酸胀的痛感。腿脚一日不如一日，从前轻轻松松跳上藤椅，如今得扶着椅腿，一点点挪动才能爬上去。它费力爬上藤椅，占据老李从前常坐的位置，坐垫凹陷的地方，还残留着一点朦朦胧胧的温感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假象。
它趴在椅面上，望着窗外出神。
巷子静悄悄的，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熄了，只有远处街角的一盏路灯，还亮着昏沉沉的光。月光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，枝桠光秃秃的，不少枯叶还挂在枝头，摇摇欲坠。它想起往日里的秋日，老李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院中扫落叶，扫帚划过地面，沙沙作响。它就跟在老李脚边跑来跑去，把老李刚刚扫拢的落叶扒散，调皮地叼起一片叶子甩来甩去。
老李从不恼它，只是放下扫帚，抬手揉一揉它的脑袋，嘴里絮絮叨叨：“小调皮，刚扫干净，又给我弄乱了。”
那时候它不懂老李话里的纵容，只觉得跟着老李，做什么都快活。秋雨来临的时候，老李会早早关好门窗，生起炉火，把它唤到炉边取暖。炉火噼啪作响，老李就着火光卷烟丝，偶尔从柜子里摸出攒下的糖块，掰一小块给它尝尝甜。
岁月缓缓流淌，四季在老李的手边轮番更迭。
春日的护城河，柳絮漫天飞舞，细白的柳絮沾在老李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老李牵着它沿着河岸散步，它追着飘飞的柳絮奔跑，跑远了便回头张望，等老李慢慢挪过来。走累了，老李就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歇脚，取出那张妻子的旧照片，静静凝望。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，眉眼温婉。阿黄就安静卧在他脚边，不许旁人靠近打搅，默默陪着老李，消化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。
老李从不主动提起往事，可它知道，老李心里藏着一个永远放不下的人。那些安静凝望照片的黄昏，那些对着河水无声出神的夜晚，都是老李独有的、沉默的思念。它不会说话，只能用无声的陪伴，抚平老李心底的落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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