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,龙青九的命,走到一道坎上。
这道坎,姓马。
马老板,马占奎,城北的地头蛇,搞砂石起家,手底下百十号人,城北半个地产圈的料,都要从他手里过。这个人五大三粗,脖子上挂的佛牌比拳头还大,见人先笑,笑完再谈,谈不拢就翻脸。
两个人撞上的,是城西北一块地。
那块地位置绝,靠着新规划的主干道,哪个拿到,三年内翻番。青龙置业报了方案,马占奎也盯上了。明里,招标走程序;暗里,马占奎的路子野——他放话出来:“那块地,马爷看上了。识相的,自己退。”
龙青九没退。
不是他头铁。是这块地他已经投了前期,设计图都出了三版,公司里几百号人指着这个项目吃饭。再说,他如今是贺家的女婿,走程序,他不虚。
招标结果,青龙置业中了。
麻烦是三天后上门的。
那天龙青林去工地核料,回来的路上,一辆面包车别停了他们的皮卡。车上下来六个人,钢管,砍刀。龙青林和司机被拖下来,按在路边的排水沟边上打。
龙青林被打断了一条腿。左腿,膝盖,粉碎性的。
动手的人走之前,留了句话:“回去告诉你哥,地,吐出来。人,马爷放他一马。”
龙青九赶到医院的时候,龙青林刚推进手术室。他站在手术室门口,看着门上那盏红灯,站了四个钟头,一动不动。
龙青林跟他,是亲情加交情。他出来闯,刚有点起色,就把青林带出来了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青林,跟哥走,有哥一口,就有你一口。”
现在,青林躺在里头,一条腿,肯定跛了。他父亲跛了是猪咬的,而青林,是被人打的。
医生出来,说手术做完了,腿保住了,但往后走路要跛。重活,干不了了。
龙青九点点头,说:“谢谢医生。”
他转身,下楼,坐进车里。司机问:“龙总,回公司?”
“回公司。”
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。车窗外的成都,灯红酒绿地往后退。他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头,一遍一遍地过一个名字:马占奎。
马光是第二天夜里来的。
马光,退伍军人,侦察连出身,上过南疆的山。转业回来安置得不顺,最落魄的时候,老娘病重在床,是龙青九垫的医药费,又把他招进公司,管工地安全。这个人话比龙青九还少,一双眼睛,常年是平的。
他进门,先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。打开,是六张相片——六个动手的人,姓名,住址,家里几口人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三天,查完了。”马光说,“都是马占奎圈子里的人。”
龙青九一张一张看完,问:“马占奎本人呢?”
“城南有个茶楼是他的,每天下午在那儿打牌。”马光顿了顿,抬起眼睛,“龙总,咋个办,你发话。”
屋里很静。台灯的光圈外头,是黑的。
龙青九点了根烟。烟雾升起来,把他的脸罩得半明半暗。
很多年后,他无数次回想这一夜:要是这一夜他选择的是报警,是走程序,是忍下这口气,后头所有的事情,会不会都不一样?
可一九九九年这个夜里,他想的只有一件事:青林的腿。粉碎。跛一辈子。
“马占奎这个人,”他慢慢地说,“打了我的人,还要抢我的地。这种人,跟他讲程序,他跟你讲拳头。他当我是吃素的。”
“龙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教训。”龙青九听见自己说出这两个字,“教训一顿。让他晓得,我龙青九的人,不是白打的。让他躺三个月,长点记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:
“马光,轻重,你有数。莫出人命。”
马光站起来,“啪”地一个立正,像当年在部队接任务。
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他转身出门,背影融进夜里。龙青九坐在台灯底下,把剩下半根烟抽完,在心里头对自己说:龙青九,这不是你。这是江湖事江湖了,是他们先动的手。你只是——回敬一下。
回敬一下。
事情出在第五天夜里。
马占奎从茶楼出来,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。按马光的事后交代,就是照着“躺三个月”的分寸下的手——腿,胳膊,肋巴骨。
可是打到一半,马占奎挣脱了,摸出了随身的刀。乱军里头,有个人下手失了分寸,钢管抡在了马占奎的后脑勺上。
马占奎当场倒了。
送医院,开颅,抢救了十一个钟头。命保住了,人没醒。
植物人。
医生说,醒过来的可能,有,但渺茫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辈子,就这么躺着了。马占奎三十八岁,屋头一个老婆,两个娃儿,大的九岁。
消息报回龙青九这里,是凌晨四点。
龙青九坐在办公室里,听完,半天没动。窗外天还没亮,城市黑得像一口深沟。
“马光呢?”
“自首了。”来报信的人低着头,“他把事情全揽了。说是他带的头,他下的手,跟公司没得关系,跟你……更没得关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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