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一,孟婆会不会在二十四镜之外,另藏一面“自留镜”——一面不随周天轮转、不受三息空窗影响、只供她一人随时向内映照窥视的私镜。他把殿内气机翻来覆去梳了三遍,暂时没有第二股dú • lì 于大阵之外的镜光痕迹,但他不敢赌。他在计划里给自己留了一道死规矩:落指那三息,他不去找那面镜,不去猜它在不在,他只把自己当成一截木头;若孟婆真在镜中看见了什么,看见的也只会是一截百年不动、与殿同朽的旧木,而不是一个叫代川玉的破局之人。

    其二,那枚“供”字一断,嫁衣里封了百年的环娘残魂,会在瞬间脱契而出。是怨、是怒、是哭、是散,他无法预料,也无暇接引。他唯一能做的,是在刮落血契的同一瞬,于指尖留一缕最温润的乙木清气,轻轻托一托那缕百年不得自由的残魂——不为超度,不留名姓,只是让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刻,不至于再撞进镜阵的余威里,白白碎第二次。这是他能给那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干净的少女,最后的一点体面。

    其三,也是最险的一处变数:今夜环娘刚刚破壁、刚刚被“封神”,孟婆既经此一役,未必不会临时加岗、加镜、加一道她从未示人的暗手。计划是百年不变的阵法,可人心是今夜刚惊过的人心。代川玉能做的,只是把自己这条命,从“计划”里抽出来一半——他算准了所有该算的机,却把那最后一分胜算,交给了木匠一脉祖传的那点寸劲、那点耳力、那点在无数死局里练出来的、临到刀刃上才分得清的分寸。

    风又一次贴着墙根爬过,这一回它撞在朱红院墙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响动。满院村民依旧俯首,八名护法依旧如松,殿上烛火依旧把那座虚假的神龛烘得暖黄而圆满。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知道,就在他们头顶三尺、就在那件被他们叩拜了百年的红衣上,有一枚比针眼还小、却压垮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血契,正在黑暗里,被一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,用一生的修行,轻轻瞄准。

    代川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神龛。鎏金的光落在那件嫁衣上,嫁衣一动不动,像一个真正睡着了的、不再需要任何人祭奠的新娘。他缓缓阖上眼,周身那点仅存的、属于“代川玉”的温度,一丝一丝沉下去,沉成一截无声的、温润的、木头的凉。

    他听见整座正殿百年的梁木,在阴阳将错未错的那一刻,极轻地、极整齐地,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三息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