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白的家庭,比米米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他爸是大学教授,他妈是中学老师。外人看来,这是一个体面的知识分子家庭。住的是大学家属院,三室一厅,客厅里摆着一整面墙的书架,书架上全是精装书,摆得整整齐齐。逢年过节有亲戚来,都说“你们家真好啊,书香门第”。他妈会笑着说“哪里哪里”,他爸会点点头,然后继续看报纸。
但只有周砚白知道,这个家早就烂透了。
他爸和他妈已经分房睡三年了。他爸睡书房,他妈睡主卧。两个人平时在家里几乎不说话。偶尔说话,也是冷言冷语,像冬天结冰的河面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“你儿子这次月考第几名?”
“你自己不会问他?”
“我忙,你不是天天在家?”
“我也要上班。”
周砚白坐在自己房间里,听着他们在客厅里互相甩锅。他把房门关紧,戴上耳机。耳机里放着歌,但他经常什么都没听进去。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堵住耳朵。堵住那些话,那些像针一样的话。
他爸在外面有女人。他初二那年就知道了。
有一次他爸说要出差,三天不回来。第二天,周砚白去商场买笔,看见他爸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从珠宝店里出来。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,很扎眼,靠在他爸肩膀上笑。他爸给她开车门,动作很殷勤。那种殷勤,周砚白从来没在他爸对他妈身上见过。
他站在商场的扶梯上,看着他们走远。他爸没有看见他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他妈在客厅看电视。她问他“去哪了”,他说“买笔”。他妈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看电视。周砚白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她。他想说点什么。但他没说。他转身回了房间。
后来他慢慢发现,他妈大概也知道。也许比他更早知道。她只是不说。他们两个人都在演——演给外人看,演给亲戚看,演给周砚白看。维持一个“体面家庭”的空壳,里面早就空了。
但他早就看穿了。
初二那年秋天,他爸因为他在学校打架,把他关在书房里,用皮带抽了一顿。皮带是黑色的,牛皮,很厚。他爸抽一下,他数一下。数到二十三的时候,他爸停了手。
周砚白没哭。他咬着牙,站在书房中间。后背火辣辣地疼,像被人泼了开水。他爸把皮带扔在桌上,喘着粗气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东西。
“你就不能争点气?”他爸说。
周砚白没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去卫生间,撩起衣服看了看后背。一道道红印子,有几处已经渗血了。他拿毛巾沾了凉水,敷了敷,然后放下衣服,回房间了。
第二天照常上学。没人问他疼不疼。
他手腕上那道疤,是初三那年留下的。
那天放学,他在校门口被几个混混堵了。那几个人是隔壁职高的,领头的说周砚白“看了他女朋友”。周砚白没看。他甚至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。但混混不需要理由。他们把他拉到巷子里,推他,骂他。周砚白没忍住,还手了。
对方有个人掏出了一把刀。不是美工刀,是那种折叠的弹簧刀,刀刃不长,但很尖。周砚白往后退了一步,没退开。刀挥过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。刀刃划过他的手腕内侧,不深,但血流了很多。他看见血从手腕上涌出来,滴在地上,红色的。
后来混混跑了。周砚白一个人站在那里,用校服袖子按住手腕。他走了两条街,找到一家小诊所。医生给他缝了五针,问他“你家长呢”,他说“出差了”。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他自己去的医院,自己拆的线。
拆线那天,他妈发现了他手腕上的纱布。纱布是新的,白色的,缠了好几圈。他妈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的手腕。
“又打架了?”
周砚白说:“嗯。”
他妈没再问。她转身走了,好像他手上缠的那块纱布跟她没什么关系。她关心的是他这次考试排第几,关心的是他能不能考上重点大学,关心的是外人问她“你儿子怎么样”的时候她能不能体面地回答。
没有人问他疼不疼。
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打架。
没有人问他一个人去医院怕不怕。
周砚白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。藏在那张冷脸后面,藏在那些沉默后面。他打架、喝酒、抽烟,但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五名。这是他爸唯一满意的地方,也是他妈唯一愿意拿出去说的东西。
“我们家砚白啊,成绩一直挺好的,班级前五。”
周砚白听着他妈在电话里跟亲戚这样说,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。他关上房门,从床底下摸出那袋猫粮。三花猫的猫粮,他昨天刚买的。他提着袋子从后门出去,去学校喂猫。
猫在等他。
他蹲下来,把猫粮倒进碗里。三花猫蹭着他的裤腿,喵呜喵呜地叫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动作很轻。猫不会问他考了第几名,不会用皮带抽他,不会假装一切都很好然后转过身去跟别人睡。猫只是在那里。饿了就蹭他的腿,吃饱了就窝在他脚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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