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玩。”
妈妈没理她。她翻了书包外层,又翻夹层,又翻侧袋。她翻到了那副双节棍,拿在手里看了一眼,扔在桌上。又翻到了几颗糖,也扔在桌上。最后她翻到了米米的笔袋。
她拉开笔袋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笔、橡皮、尺子、修正带,哗啦啦掉了一桌。在这些东西中间,掉出来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。
里面装着一颗舌钉。
银色的,小小的,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
米米的心跳停了一拍。妈妈拿起那个塑料袋,看着里面的舌钉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米米站在桌边,手攥着衣角。“舌钉。”
“你打了舌钉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高中。”
妈妈的手开始抖。她攥着那个塑料袋,指关节发白。“你一个女孩子,打这种东西?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?你还要不要脸?”
米米没说话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高中到现在,妈妈逼她摘过三次,她摘了三次。摘完她又去打,打了又被发现,发现了又被逼着摘。反反复复,这是第四次。她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打这个舌钉。不是要跟妈妈对着干。她就是喜欢。喜欢舌头上那个小小的、冰凉的金属,喜欢说话时它轻轻碰着牙齿的感觉,喜欢它让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地方是自己说了算的。而且——舌钉能帮她筛掉一些人。那些看见舌钉就皱眉、就后退、就觉得她“不是好女孩”的人,本来就不必要留在她身边。她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讨好。一个舌钉就够了。
“我花自己的钱打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哪来的钱?还不是家里的!”
“我攒的早饭钱。”米米说,声音很平,“每天少吃一顿,攒了三个月。”
妈妈愣住了。
米米走过去,从妈妈手里把那个塑料袋拿过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她把舌钉从塑料袋里取出来,转身走进卫生间,对着镜子,把舌钉戴了回去。这是第四次。她数着。
她走回房间的时候,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她,脸色铁青。
“你给我摘了。”
米米没说话。她拿起桌上的双节棍,塞回书包侧袋。又把那几颗糖收进口袋。她把英语课本合上,把作业本收进书包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的。
“你去哪?”妈妈问。
米米把书包拉链拉上,背到肩上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
“你给我回来!”
米米没回来。她摔上门,声音很响。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她坐在楼下的台阶上。
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照出一小圈暖色。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,隐隐约约传来笑声。米米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鞋头破了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。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对面的灯灭了几盏,久到风凉了,久到她觉得脚有点麻。
然后一个人影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米米没抬头。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。青苹果洗发水的味道,跟她用的是同一款。不对,应该是她跟他用了同一款。因为是她先用的,他后来才买的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她问。
“路过。”
米米转头看他。周砚白坐在她旁边,跟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穿着平时的黑色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里面是白T恤。书包放在脚边,侧袋里鼓鼓的,装着铁伞和猫粮。他目视前方,看对面的路灯。
“你家住这附近?”米米问。
周砚白没回答。他当然不住这附近。他家在学校那边的家属院,离这里坐车要四十分钟。米米知道他不是路过。但她没拆穿他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。是周砚白之前给她的青苹果糖,她一直没舍得吃。她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她含着糖,含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妈发现我的舌钉了。”
周砚白没说话。但他往她那边挪了挪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一半。
“她说我不要脸。”米米说,声音还是轻快的,“她说我花家里的钱。我说我攒的早饭钱。每天少吃一顿,攒了三个月。”
她又含了一会儿糖。
“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舌钉。她以为我是学坏了。其实我就是喜欢。舌头上有个东西,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它。是我自己选的。不是别人让我打的,是我自己想打的。”
周砚白看着她。
“我小时候很软。”米米说,声音轻下来,“谁都能捏。后来我学会了笑。笑大声了,别人就觉得你不好惹。打了舌钉,别人就觉得你是坏女孩,不敢靠近。这样挺好。”
她低下头,把糖纸捋平。捋得很仔细,把皱褶一点一点抹平。
“周砚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来,掀了掀他的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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