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的死寂,漫长得像熬不完的一整个寂寥季节。

    傅其桢不知道自己同赫知彦究竟沉默了多久。

    也许半个钟头。

    也许更久。

    此下只有汽车低沉的引擎声,一路穿过空荡的长街。

    傅其桢始终再没看他,靠着车窗,侧脸朝外。

    窗玻璃映着她沉凝的影子,也映着赫知彦坐在另一侧沉默的轮廓,交相叠影。

    夜色渐渐变了,天际透出一层冷冷的深蓝,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死寂。

    几盏彻夜未灭的路灯,孤零零地悬在晨雾里。

    汽车最终停在吉顺里弄堂口。

    傅其桢推门下车,晨前的风挟着凉意扑到脸上,皮肤立刻泛起一阵寒栗。

    青石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夜露。

    她鞋跟踩过去,留下一串深色印子。

    到了木楼梯前,她疲惫的扶住栏杆,一阶一阶往上。

    老旧木板被踩得轻轻作响。

    “吱呀……”

    赫知彦站在石库门楼下,一动不动,只凝着那道登上二楼的身影。

    傅其桢走到楼梯转角,身影被木栏遮住。

    赫知彦深深的目光,便停在那里。

    片刻,她又重新出现在二楼廊道,走到门前,低头从手袋里翻出钥匙。

    赫知彦紧沉的眸子才轻轻动了。

    钥匙插进锁孔,门开了。

    傅其桢的身影迈入屋内。

    “咔哒……”

    门重新合上,二楼再没有一丝动静。

    楼下的赫知彦僵着身影,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确认她进了家门,才垂下眼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腰间忽然一阵钝痛,脚步微顿。

    他手轻轻压了下伤处,隔着衬衣一片湿热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傅其桢进门以后,没有立刻开灯。

    屋内一片漆黑,任由拂晓微弱的深蓝从窗帘缝隙透进来。

    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,又慢慢地拧动门锁,生怕弄出声响。

    “咔。”

    门锁扣住。

    傅其桢的手却还搭在门把上不动,强撑一夜的那口气,好似终于得到一丝空间放松。

    她额头轻轻抵上门板,闭眼一瞬,找寻着情绪的平静。

    不过两三息,她又重新站直,将肩上的黑色大衣缓慢脱下。

    厚重的呢料从肩头滑过,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早已不见,只余下一点很淡的冷冽气息。

    傅其桢将细跟皮鞋脱下来,踩进柔软的布拖鞋里,终于有了片刻松弛。

    她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,便准备回房……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里间忽然亮起一盏灯,暖黄灯光从半掩的房门里漫出,将漆黑客厅切开一道窄窄亮色。

    少女惺忪的嗓音,轻轻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姐……是你吗?”

    傅其桢脚步停下,抬眼看向那道光,轻声应着,喉咙微哑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  随即她站在黑暗里,呼出一口气,手从鬓边掠过,将头发往被打的脸颊侧遮了一遮。

    她调整好一瞬神色,才朝卧室走去,小心翼翼的推开门。

    房间里,傅其纾正懒懒撑坐起身,揉了揉朦胧的眼皮。

    待眼睛清晰一瞬,她偏头看向墙头挂着的指针钟表,时针已经快指到五点了。

    “都快天亮了……”

    傅其纾声音还含着困意,轻轻挤着惺忪睡眼。

    傅其桢站在傅其纾床前,手自然地解着耳垂上的珍珠耳坠。

    “把你吵醒了?”

    傅其纾摇摇头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抓了抓有些发痒的手臂。

    她像忽然想起什么,睡意一下散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姐,六少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傅其桢正在摘另一只耳坠,珍珠落入手心时一顿,接着将耳饰放入桌上的首饰盒。

    “头上缝了针,得好好静养一阵子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纾眉头顿时皱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么严重……”

    她还想再问,眸子却不住落在了傅其桢的脸上。

    虽然鬓发遮掩,却还是看到她脸颊那隐约的红肿,立刻坐直,就要伸手去扒遮挡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姐,你脸怎么了?”

    傅其桢眸光微动,下意识抬手又遮了两下,挡住妹妹伸来的手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估计是……被那些地痞碰伤的。”

    傅其纾明显没那么容易信,身体往前探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可这个看着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其纾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忽然叫她,傅其纾眸光一怔,话音停住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傅其桢侧身缓缓坐在床沿,她不想让妹妹继续问,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伤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她替傅其纾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,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你今晚那么晚,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傅其纾身体轻轻僵了一瞬,眸子也跟着往旁边闪躲一瞬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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