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金璇宫依旧是一番奢靡天地。
门外秋夜萧瑟,枯叶翻飞,门内却灯火通明,夜夜笙歌。
舞厅万千碎光流转,淌过珠帘帷幔,熠熠生辉。
爵士乐一支接着一支,舞池上衣香鬓影,男人女人言笑晏晏,好不热闹。
傅其桢还是来了。
不但来了,为了挣钱搬家,今晚接的舞,甚至比平日更多。
她一身米白缎子旗袍浮着大朵酒红牡丹,黑蕾丝手套笼在她手上,繁花坠在素底之上,好似艳色落入沉静溪底。
“梅荔小姐。”
忽然,一只手递到她面前。
傅其桢抬眸,面前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,是金璇宫里出手阔绰的熟客。
她唇角熟练地弯出一道浅笑,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。
“陈先生。”
乐声恰好流转变调,曲调缠绵扬起。
两人身姿一旋,便滑入熙攘的舞池。
男人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侧。
隔着一层薄软的旗袍料子,傅其桢脚下舞步忽然迟滞半拍。
“让我再看见谁的手放在你腰上。”
昨夜车里那道满是戾气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。
傅其桢眼睫一动,下一瞬,已经若无其事地随着舞步转开。
男人似乎捕捉到她刹那的失神,望着怀中人绮丽的眉眼,笑着开口。
“梅荔小姐,今日像是有心事?”
“是么?”
傅其桢抬起眼望着他,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,却并不触达眼底。
“陈先生看错了。”
一曲终了。
她微微后撤半步,脊背挺直,礼貌颔首行礼。
转身,又接了下一位客人递来的舞牌。
然后第三位。
第四位。
一支接一支的舞曲,她周旋在形形sè • sè 的舞客之间,笑脸应付,舞步流转。
直到中场休息,她才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侍应生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桌面,水晶灯流光漫过清水,好似水钻清凌。
傅其桢点头接过,低头抿了一口,温水滑过喉咙,稍稍压下身体的乏累。
她抬眼的瞬间,眸子不受控制地越过大半喧嚣厅堂,遥遥落向那处贵宾卡座。
那个熟悉的位置有人,但不是他。
傅其桢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,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。
乔治·周正从旁边经过,瞧见她今晚舞牌满得厉害,只觉得她近日是开窍了。
“荔荔今晚生意这样好?”
傅其桢淡淡一笑,手指摩挲着杯沿。
“有人请,总不能不跳。”
说罢垂头,继续喝水,不再多言。
第二次休息时,她没有再往那贵宾卡座去看。
但是只要有人从门口进来,她眸子都会忍不住停驻一瞬。
此下,进来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商人……不是他。
傅其桢重新低下眼,将补妆的口红旋回去。
“咔哒。”
昨夜说得那样狠,仿佛她今日只要敢踏进金璇宫跳一支舞,他便能将这里掀了。
她低头轻叹,嘴角扯了一扯,人在气头上,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
等那阵气过去,谁还真会管她一个舞女究竟在哪里跳舞。
“其桢。”
忽然,身后一道男声叫住她。
傅其桢闻声回头,看见池野正在她身后靠在吧台旁,嘴中抿着根香烟,眉头紧皱着。
“阿野哥……”
池野上下打量她一遍,确定她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,才把烟从嘴边拿下来。
“昨晚吉顺里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傅其桢眸光微微一滞。
池野脸色绷紧,眸子里都要喷出火来。
“那几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,连你们姐妹都敢动。”
他舌尖抵了抵腮帮,忽地掐紧了香烟,星点骤灭,一缕青烟似线。
“先叫他们在牢里面蹲着。哪天若放出来,我池野绝饶不了他们。”
傅其桢就静静的看着他,看着这个虽痞气十足,却赤诚相待的人。
“以后下班,我送你回去,我倒要看看,以后吉顺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,敢动我池野护着的人。”
池野满腔护持,眼神锐利一瞬, 透露着全然的坚定。
傅其桢眸光似清泉下的黑曜,微微闪动,片刻,浅浅摇了摇头。
“算了,阿野哥。”
池野眉头拧得更紧,紧紧的盯着她。
“什么叫算了?你别怕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准备搬家了。”
池野脸上的神情忽然僵住,刚刚还拨弄烟蒂的手蓦地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搬家?”
“嗯。”
傅其桢微微点头,声音平静,心头簇入一丝苦涩。
“昨晚其纾吓得不轻,吉顺里街坊……都知晓我在金璇宫谋生了,难保往后不会再生是非麻烦。换一处住所,大家都能安生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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