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其桢住的那栋公寓并没有给每户安装私线电话。

    自然也可以另装,只是每月要多交不少钱,她舍不得。

    整栋楼一楼门房旁,设了一架公用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先打到门房,门房又让人上楼叫她。

    傅其桢从楼上下来时,才从维多利亚咖啡座回来不久。

    此下,脚步一阶一阶踩在楼梯上,虚浮的发轻。

    程鸿柏的那些话,像阴冷的毒蛇一样缠在耳边。

    那封信还藏在手袋深处,连同那块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衣残片,只觉得手袋沉的厉害。

    她一路走下来,神色恍然,手指始终冰凉。

    “傅小姐。”

    门房见她来,把听筒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找您的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怔了一下,像从什么梦中忽然醒来一般,将电话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喂?”

    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,然后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其桢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睫毛轻轻一颤,僵了一路的肩膀,本能地松了一点,紧绷的眉心也柔了些。

    “知彦……”

    电话另一头,赫知彦眸光倏动。

    他握着电话,视线却仍落在桌上那几张照片上。

    一瞬间,他想立刻问她,你今天见程鸿柏了?为什么?

    可话到了喉间,却被他硬生生压下。

    赫知彦垂下眼,依旧看着照片里她的侧脸,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一怔,眼神也跟着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今天答应去看你试婚纱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拼命压抑情绪,语调尽量放得平缓,只带着几分歉意。

    “军务耽搁了,现在才忙完,太晚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心口一刺,手指攥紧电话听筒。

    门房外,夜色已沉,街边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她眸光肃凝,自己下午本该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,而不是坐在程鸿柏对面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你忙你的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睫毛垂下来,嗓音轻轻的。

    赫知彦没有立即接话,过了两秒,才像平常一样问。

    “婚纱试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傅其桢呼吸骤然停了一拍,背脊发凉,胸腔似乎沉压着一块大石。

    可只这么一瞬的吸气,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还是听见了。

    那双压抑沉静的黑眸,慢慢抬了起来,眸光一点一点凝入锐利。

    傅其桢没说话,听筒贴在耳边,甚至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   紧握听筒的掌心开始出汗,下意识抿了下干涩的唇。

    她原本想说,今天临时出了点事,没来得及去。

    可话已经到了嘴边,她忽然顿住,彻底被她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什么事?为什么耽搁?去了哪里?见了谁?

    赫知彦只要多问一句,她就得再编一句,一句后面跟一句。

    傅其桢眼底慢慢浮出挣扎,眉心轻蹙,终于,心虚的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电话另一头,赫知彦眼睫颤,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多年审讯经验,他又怎么听不出那一个‘嗯’,迟得太过不自然。

    傅其桢喉咙滚了滚,眼眸都忍不住躲闪,却只得逼着自己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试了几身……有一套……挺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明显轻了,说完,脸颊因谎言而止不住的发烫。

    电话另一端,办公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墙上钟摆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

    赫知彦眼底强撑着的那点平静,被无声划开了一道细痕,眸色深下去。

    可她下午四点二十分,在维多利亚,跟程鸿柏坐了五十三分钟。

    赫知彦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猛地重锤了一瞬,随着每一下呼吸,生着钝痛。

    还没到疼得无法忍受,却已经让人无法忽略。

    为什么她要瞒他?

    他很想问,几乎已经要问出口。

    可下一瞬,他又替她找到了理由。

    也许她先去了婚纱店,后见了程鸿柏,时间来得及。

    赫知彦眉心慢慢松开一些,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。

    “知彦?”

    傅其桢心里越来越慌,叫他的声音里,带着隐约的不安。

    赫知彦眼神轻晃,回过神,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

    “……嗯,有喜欢的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样式确定以后。”

    他眸光微动,声音刻意温和。

    “让店里把尺寸、面料和修改的地方都记下来,价钱不用你管,让他们直接送账到司令部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闻声,神色赧然愧色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厌恶自己地偏过脸去,像怕被电话另一头的人看见一样。

    可明明,他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可就是因为他看不见,反而更难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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