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剑宗的春天比中越的春天来得晚些,一直到四月中旬山中的花才绽放。桃花、梨花、海棠花争相吐艳,整个万剑宗都飘着浓郁的香气。

李元英站在往生海边,望着大船悠悠荡荡飘入海中,船头立着的红衣女子,春风含笑地望着他。李元英追进海中,冰冷的海水浸透了衣衫。伸直的手臂张开手掌,似要抓住那飘入海中的大船,牵住红衣女子的手。大船在手指间浮动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

海浪奏响,低沉幽悲。

李元英闭上了眼,眼泪挤出眼眶。

“跟我走吧。”

美目流转,顾盼生辉,蛾眉幽情。船头红衣女子,又折返回来,牵住了李元英的手。

红衣女子拉着李元英走进海中,海水齐腰,没至胸口。海浪扑来,李元英卷了进去。

山风吹落枝头梨花,悠悠荡荡,落在青石上,又翻滚着,滚入小溪中。小溪潺潺,驮着梨花一路向下走去。溪水湍急,汇入飞花,落进深渊。风一吹,漫天的白花飞舞,悠悠荡荡。

李元师匆匆离开无妄谷,直奔摘云而去。随他而去的还有其他四谷谷主。

五人几乎同时来到摘云峰,一齐往李元英的卧房而去。

李元师推开房门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,画中女子竟与第五帅买来的那幅画中的女子极为相像。画上题有‘揽月折梅’,画两边裱有一副对联。上联:冷月识影秋来冬往是同姿,春容难继日落月升色渐憔。向下来是简单的一条长几,上面无任何杂物。

往里去,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与堂前同模样的女子画像。

五人来至李元英卧榻前,见其面色潮红,双眼迷离,似是喝醉了一般。

李元芳扑上前来,攥住李元英的手哭出声来。

四人见李元英神色,都不禁心中悲痛。

李元英好似未看到进来的五人,口中幽幽唱道:“往生海前生死别,彼岸花下忆昨今。卿何在,吾白鬓。”泪水滴落眼角。

“师兄。”李元芳见李元英容色泪如泉涌。

李元英酒醒一般,转向李元芳,直视她道:“师妹,师兄要走了,你要多保重。”

李元芳竟似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哭出声。

“你也长大了,也是一谷谷主,怎么还像孩子一样。”李元英干瘦苦涩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。眼中满是不舍。

“师兄今年才古稀,怎么就病成这般?你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好起来。”

“我刚才做了一个梦,我梦到自己又回到了万盛的故乡。往生海中有一条大船,她就站立船头,朝我微笑。她要带我一起走。”

李元恩面色深沉,走向前说道:“宗主,可有遗嘱留下?”

“师兄,替师弟磨墨吧…”

李元恩唉叹道:“老夫提过多次,宗主始终未听,如今连一个在身边伺候的人都没有。”

李元恩抹去眼泪找来笔墨,李元雄搬来一张案几。

“宗主请说,老夫已准备好笔墨。”

李元英直视顶帐,幽幽道:“吾自接任宗主之位二十余载,上愧恩师重托,下负宗门弟子深切希冀。二十载,碌碌无为,未能将宗门光大,实愧祖师,死亦无颜泉下相见...”

李元英急咳几声,脸色越发红了。

“弟子虽无功,但尚能保宗门、中越之平安,聊以慰藉泉下宗门先祖。”

李元英又急咳几声,半起上身,红目凝向李元恩,说道:“第五十八代宗主李元英,现将宗主之位传于李知仁,碍于其年幼,暂托李元恩代理宗主,待其而立之年移交宗位。”

李元恩一顿,无声滚泪。

“宗主,老夫年迈,还是暂由元雄师弟代劳。”

李元英红目怒睁,提高嗓音道:“难道你要违背宗主的遗愿?”

“我..我非是要违背宗主遗愿,只是老夫今年已七十六,只怕活不到李知仁而立之年。”

这时李元师向前一步,声泪俱下道:“宗主,属下愿担起此任。”

李元英直视李元恩,未看李元师一眼。李元英又躺回去,眼泪扑簌簌滚落。说道:“元师师兄今年也过古稀之年了吧?”

“今年七十二。”

“代理宗主还是留给..”

李元师急忙道:“宗主,属下身体还算健康,足可以等到李知仁而立之年。”

许久,李元英抬起手轻轻摇晃,说道:“你们都走吧,明日再说。”李元英微微侧过头去。

五人离去,走至门口,李元芳顿住,凝视正堂挂着的画像。

李元雄握住李元芳手臂将她拉出来,说道:“走吧,你恨画上之人也无用。”

“都是因为她,师兄才…”

“你怪她又有什么用?是师兄太过痴情。”

五人下到摘云山脚,都各自回谷去。李元师走到半路,又返回摘云。急匆匆走进李元英的卧房。

李元师刚进去,就见李元英自己坐在案前写东西。走上去问道:“宗主,你这是在写遗命?”

李元英未回头,也未答话,自顾自地写着。只见他额间冷汗直流,面色涨红,手中笔已抖得快要写不成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似一个孩子初次写字。

李元师心读一遍李元英写的内容,顿时热血涌上心头,涨红了脸,竟比此时李元英的脸还要红。说道:“宗主,他今年才十九。如何接替宗主之位,难道宗主要破了宗门千年的规矩?”

李元英依旧不答话,继续歪歪扭扭写字。他知自己命不久矣,随时会闭眼,他必须赶在闭眼前把遗命写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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