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花领着无双出了殿门,向右走去,穿过长长的殿前长廊,走到尽头又向右转去;走至一半顺着大殿一侧的台阶向下去。
无双虽然不知道宫主意欲何为,但她能看出宫主对她的身份很在意,甚至有些不满。洗衣坊是干苦活的地方,她来是学艺的,与自己的期望相差甚远。让她糊涂的是她的身份为何让宫主发笑,不,那不是欢喜的笑,是嘲笑。宫主说她是冷三痴的后人,她却从未听说过冷三痴这个名字,断无崖从未提及;冷春桥,更是让她糊涂。
无双心中的悔恨本已消去大半,此刻又涌向心头。她开始恨自己的抉择,恨自己曾经美好的梦;就是那个美丽的梦,让她定了决心。梦里的彼岸花艳丽,翠屏一样的森林覆盖了残梦岛。这里应该有她美丽的梦的,还有欢快的花语鸟鸣;这里应该到处弥漫着醉人的香气;她应该进入了桃花源,就像初见这里景象时的感觉。
美丽的梦毕竟是美丽的梦,她的梦醒了,也碎了。
走下台阶,面前是一片梅林,林中亭台轩榭,精巧雅致。再向前是两栋并列的半圆形的漆红建筑,亦是雕梁画栋,绿瓦红墙。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诵唱声,乐声婉约清丽,虽不甚清晰,可曲中之情,不禁让无双慢下脚步细细聆听。
金花感觉到身后没了脚步声,回头见无双扭着头盯着教乐坊,脚下生了根。
“快走!”
无双恋恋不舍地紧追几步,视线却未移开半分。
走过教乐坊,是一条丈宽的青石路,一直延伸到大殿背后。走过青石路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雅致院落,横着看去,数不清有几何。偶尔可以听到院中有嬉笑声。
穿过院落群,又是一条青石路,路对面有四座稍微大点的院落,一字排开。每一座院落门前都有一个指示牌,牌子上写着“浣衣坊”三个漆红大字。
金花走进一座院落,立在门内,回头看眼无双,说:“以后你在浣衣坊丙字号劳作。”
无双呆了似的跟进去,迈进高高的门槛内。院内正对大门的是五间青石瓦房,没有门框,只有四根石柱,两侧各有三间厢房。相较于一路之隔的雅致院落,这里简直是茅房。无双透心凉,她万万没想到,浣衣坊竟是如此境况。
金花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说:“怎么?我带你来离花宫,后悔了?”
无双抬起头,摇了摇头,盯着金花说道:“不,这是我的命数。”
金花冷笑一声,转身对着院内喊了一声:“坊内弟子集合。”
话音刚落,从两侧厢房内涌出一群女子,个个神色慌张;有的一边跑一边整理衣衫,有的在盘脑后披散的长发,有的跳着提鞋,像独腿的麻雀。她们每一个都穿着白色粗布衣,面色蜡黄,像逃难的难民。
三十几名女子整齐划一排好三队,前排为首女子垂手行至金花面前三步处,施礼道:“问金公子安。”
金花道:“今日作业可都已完成?”
女子答道:“回金公子,业已完成,只待验收。”
“谅你们也不敢偷奸耍滑。”
“不敢。”女子深蹲身子施礼,退回队列。从始至终女子都未敢看金花一眼。
“她是新来的浣女,宫主钦点,她劳作不能用热泉。”金花回头又对无双道:“好生劳作。”说完就走出了大门。
无双愣神地盯着面前三排女子,见她们依旧低头不动。金花明明已离开,不知道她们为何还不离去,这也让她不敢动了,学着她们的样子低头静立。
过了盏茶时间,为首的女子这才抬起头,说:“散。”话音刚落,三十几名女子都似绝处逢生地长叹出一口气。
无双半抬头,扫视一圈众人。见众人并未离去,而是都围上来,无双吓得退后几步。有几个女子抢先拦住她的退路,众人围着她上下打量,有摸她头的,有摸她衣服的,个个神情怪异地看着她。无双像一个稀罕物件,令她们心生好奇。
无双双臂护在胸前,胆怯地随着转动的人群转动,有些不知所措。明明都是女子,不知为何围着她看。又见她们与自己长得都是一般模样,并未多出一只眼睛,一个耳朵。
众人似是看透了,看腻了,纷纷停下,双臂揣在胸前,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无双。无双见她们改了面色,心中忐忑。
正在无双害怕之际,头皮忽地一紧,眼睛猛地闭上,头向后仰去,身子失去平衡,摔躺在地上;后背像被石头砸了一下,疼得她大声叫出来。笑声四起,无双睁开眼见天空被十几人的头遮住,笑容玩味地盯着她。她不知道是谁把她扯倒,她也不敢质问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被围困在牢笼里;恐惧油然而生,胆怯地看着她们坏透的笑意,胆怯地听着她们痛快的嘲笑声。
两个女子钳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,她又站直了。刚站直,双腿向后掠飞,上身直挺挺地趴下去。她下意识地伸开双手撑地,手掌着地,钻心的痛从手掌传来。疼痛让她的五官拧在一块,银牙紧错。她慢慢翻转手掌,细小明亮的冰晶扎满了手心手指,鲜血溢出。
背后传来大笑,每一秒的笑声,每一个人的笑声,都像一把刀子插进她手掌,她的心里。悔恨似泉水涌出,痛如烈火炙烤,泪如溪水潺潺。
“她是铁做的。”
无双的身体飞起来,飞出好远。“嘭”,艳红的浆水溅起;无双整个身体浸没在红色水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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