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蓑衣、斗笠递给随从后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抬步入内,笑道:“不速之客,贸然上门,没有惊着郑司马吧?”
“昨晚书房夜深,有雨敲窗,忽想起白天在沂王宫中巧遇苏先生,自以为如伯牙、钟期之相得,若能煮酒对饮,倾心畅谈,实乃人生一大幸事。”郑异笑着迎上前去,说道。
“郑司马诚不欺我也!”苏仪指着条案上正在冒着热气的酒具,笑道:“竟早已煮酒相候,莫非竟已算得我今日必来登门叨扰?”
郑异道:“晴日读书,雨时会友!而此刻正值雨时,岂能没有贵客登门?”说完,倒满两觥酒,递与苏仪一觥,接着道:
“先生在京师之时,我在成都陪伴父亲;我回到京师之时,先生却又已去了沂国;你我终在济王宫中相遇之时,先生避而不见,却又是一明一暗;后来本可在渔阳巧逢,可惜先生先我而去,遂成一前一后;如今到得此间,先生方以真容相见。好在你我都是豁达大度之人,纵有相隔之久,也不会徒生嫌隙之巨!”
苏仪道:“郑司马在济国王城之时,何以知晓苏某也在济王宫中?”
郑异笑道:“那济王时而话藏机锋,敏锐异常,时而吞吞吐吐,愚钝鲁直,经常一日之内判若两人,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,而此人不是先生,又是何人?只是不知,当初在济国王城时,先生躲躲闪闪,刻意回避郑某,此时到了沂国王城,却又何以主动相见?”
苏仪笑道:“不想再回避郑司马了!躲了大半个华夏,最终郑司马还是追到了此间,找上门来。我辅佐沂王多年,也算这里的半个主人,实在无处可藏了!”
“既然如此,不如你我效仿庄周知遇惠施,以诚相见。实不相瞒,数年来,关于先生所行之事,我经常昼思夜虑,自以为已把来龙去脉理出了大概,但细节之处,仍有些许疑问。不知先生可否当面赐教,以证实郑某所断是否准确?”
苏仪道:“既是知遇,坦诚最为重要。但苏某所行之事,荒诞不经,不足为道。然而,却不料郑司马竟为此精研数年,实在令我错愕。既然如此,郑司马就把你的推演思路尽数说出来,如有偏差之处,苏某便当场摇头;但推演疏漏或错误之处,苏某便不再做声。不知如此回应,可能令郑司马满意?”
“苏先生如此坦荡爽快,倒是再次出乎郑某所料。”
“上一次出乎预料是昨日在沂王宫中意外见到我吧?”苏仪笑道。
“正是!”郑异道,当下也不再客气,径直问道:
“苏先生应东海王之邀到北宫,乃是另有所图,有备而来,在京师潜心精研阙廷与南北宫多年后,见已经知己知彼且羽翼丰满,觉得胸有成竹,便决定出手。而这一出手,就是宫闱之变的惊天大案!”
苏仪泯了一口酒,含笑不语。
郑异继续道:“第一件,刺王杀驾!借助信阳侯阴就追究洛阳令虞延执法其子阴枫强抢民女之事,欲潜入南宫刺杀先帝,不料在进门之际,却意外被信阳侯搜出凶器角端弓,只可惜当时阴侯不识得此物,竟当场将你放走!”
“你是何以知晓此事?”
“阴侯拿到角端弓后始终不明其用途,京师名士井然便要将过来,让我辨识。我虽然怀疑此物便是角端弓,但并无把握。适逢回安陵收集梁松一案的人证与物证,见到马援之侄马严。他曾见过角端弓,当场便一口断定此物便是角端弓!故此,言中的大名便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。”郑异道。
“原来是这样!当时,也怪我有些浮躁,突发奇想,大汉中兴,缘于先帝,若将其射杀,中兴岂能持续?事后观之,真是大错特错。”苏仪叹道。
“先生有何感悟?竟自认有错?”
“大汉中兴,表面上是先帝之功,实乃是人心之所向。故此,人才辈出,良将无数。无论是东州旧臣,还是西州名士,这都是大汉中兴之根基。即便射杀先帝一人,无异折去树杈之上一枝而已,又焉能撼动大汉半分?”苏仪道。
“莫非如今先生已找到撼动大汉之法?”郑异问道。
苏仪微笑不答。
“先生此举,无异于朝露之行,而思传世之功;行蚍蜉撼树之事,必然事败身危,还请三思。”郑异劝道。
“人不畏死,不可惧以罪。人不乐生,不可劝以善。郑司马就不必再这上面徒费口舌了吧?”苏仪面露不以为然之色,接着问道:
“那第二件呢,是什么事?”
郑异道:“第二件,式侯案!先生见不但未能刺杀先帝,而且还把护身的角端弓丢在了南宫,早晚必将事发,所以萌生撤离之意。但又不甘心就此一无所获的空手而归,于是便研精致思,策划出一起更为波诡云谲的惊天大案,其目的有三。其一是利用诸子并壮之际,激化当年更换太子引起的北宫与南宫诸王之间的矛盾,燃起郭、阴两大太后家族根深蒂固的积怨;其二,暗中分化京师汉军,令诸位将领不和,引发南宫、北宫两军内讧;其三,算得先帝必然怒忿,遣诸王、侯归国,这样先生便有机可乘,潜入各属国,挑唆国主们与阙廷分庭抗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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