镖局还有一笔业务,就是送银票。银票相当于现在的存折。比如,张家口和北京城里有人在西北一带做生意,急需本钱,家人把钱送到镖局,委托镖局送到。镖局走镖,一路上险象环生,肯定不能带着现钱。镖局把人家送来的钱,送到票号,票号相当于现在的银行。票号收到钱,开一张银票,镖局的骆驼客带着银票上路,到了目的地后,找到同一家票号,再把银票兑换成现钱,交到需要的人手中。

民国时期,镖局的业务,共有三项:送货、送人、送银票。而在更早以前,因为没有票号,镖局运送的不是银票,而是货真价实的黄金白银。运送这些东西,在路上被劫的风险特别大,《水浒传》上写的二龙山、清风山、梁山上的好汉们,专干这事。

光头负责从张家口到嘉峪关这一条线路。

就在我们来到张家口之前,光头负责的这条线路出事了,而且是连出三起。所运送的货物,都被强人劫走了。强人不但劫走了货物,还劫走了银票,只是把骆驼客放回来,让捎话说,只要他们再敢走这条路,来一次,劫一次。

走镖居然被强人连劫三次,这种情况极为少见。所以,我们见到光头的时候,他愁容满面。光头对我们说:“货物被人连劫三次,说出去都丢人。我决定亲自出马,运送第四次,路上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,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,所以,你们还是尽快离开。”

豹子问:“你们运的是什么?”

光头说:“是盐巴。”

豹子感到疑惑,他说道:“盐巴尽管是吃饭时少不了的,但是响马要这么多盐巴干什么?他们能吃多少?难不成他们要卖盐巴?”

光头说:“响马就是响马,只抢东西,不做买卖。”

豹子说:“那么,响马的用意就很明显了,他们要抢的不是你的货物,而是故意为难你。”

光头说:“是的。可是问题是,他们把我们的人抓住后,又全都放了回来。”

豹子沉吟着说:“这些响马确实奇怪。盐巴,他们不稀罕;人,又都放回来。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?是了,他们肯定是要故意为难镖局,让镖局丢尽面子。”

光头说:“我也是这样想的,所以这一趟,我决定亲自走走,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。不能在张家口陪你们,真不好意思。”

豹子没有再接过光头的话,而是问道:“丢一次货,不要紧;丢两次货,也不稀奇;可是,你们怎么能够连丢三次呢?”

光头说:“这次丢人丢大了,不但连丢三次货,而且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丢了。”

我一激灵,感到这伙响马实在不可思议,居然在同一个地方连抢三次,这得需要多高的技艺啊。

豹子更加疑惑,他问道:“太奇怪了,你们的货怎么丢的?”

光头说:“我们这一路上,要过银川,穿过贺兰山口,进入腾格里沙漠。贺兰山口有一座村庄,叫作贺家岩,东西都是在这座村子里丢失的。”

我恍然大悟,禁不住脱口而出:“这座村子肯定是贼村,里面住的都是贼。”

光头摇摇头,说:“越是这样,越说明不是贼村,兔子不吃窝边草,贼村反而是最安全的。”

豹子笑着说:“也不尽然。这伙响马看起来很不一般,摆明了是要为难你们的。这样吧,这次你走镖,带上我和呆狗。”

我赶紧说:“是的,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。”

我们正在交谈,旁边走过了一个牵着骆驼的骆驼客,他讥讽我们道:“我们是去搏命的,你以为是去坐席的?说得轻巧,还要给我们帮忙,你们有什么能耐?哼。”

我扭头看去,看到这个人二十岁左右,长着一个硕大的朝天鼻,显得异常丑陋。他讥讽我倒没有什么,但是讥讽豹子,我就无法忍受了,我反唇相讥道:“我们也许没有多大能耐,但是我相信肯定比你强。”

朝天鼻一听,一把甩下骆驼缰绳,拉开了一个架势,叫嚣道:“小子,过来,敢不敢和爷爷走三招。”

我的火气呼地蹿上来,走前两步说:“爷爷今天就来教训教训你,让你知道天外有天。”我也列了一个架势。看起来这个小伙年纪不大,本事强不到哪里去,所以我一点不怵。

豹子拉住我说:“呆狗,甭打。”

我站直身体,放下手臂。

朝天鼻看到我不打了,以为我害怕了,就说:“你了?怕了爷爷了?刚才的威风去哪里了?”

我说:“要不是我豹子叔在跟前,爷爷今天非得把你的屎尿打出来。”

朝天鼻轻蔑地撇着嘴巴,说道:“什么?你叔在跟前?我今天连你叔一起打。”

豹子看着朝天鼻,嘿嘿笑着,不说话。

光头拦住朝天鼻说:“兄弟,你先忙去吧,这两位是我们镖局的客人,我陪着说句话。”

朝天鼻气哼哼地走了。光头看着他的背影说:“他是镖局老板的儿子,会点功夫,总认为自己天下无敌,谁也不是对手,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
豹子笑着说:“怪不得,原来是少爷啊。”

吃饭的时候,镖局老板、光头、豹子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,我和朝天鼻等几个小字辈坐在另一张桌子上。我们这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,花白胡子,花白头发,他总是用胆怯的眼睛看着别人,对每个人都讨好地笑着,我听见朝天鼻他们戏谑地称他“老当家的”。

豹子的那张桌子上谈笑风生,他们觥筹交错,不断谈论着江湖往事,时不时会爆发出哄堂笑声,显得气氛很和谐,而我们这张桌子上,因为有朝天鼻,气氛显得非常别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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