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掌柜的满脸委屈,他说道:“是的啊,我们是冤枉的。”

我问:“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栽赃陷害你们?”

三掌柜的说:“当然想。”

我刚想回答,三师叔跨前一步说:“是我。”

我说:“还有我。”

铁柱说:“此计大妙,妙不可言。”

瘦子说:“实在奇妙,妙得匪夷所思。”

三掌柜的懊恼地说:“唉,我们被关在监狱中,硬是想不到到底着了谁的道儿。我们想离开,监狱不放我们离开,说我们偷盗县衙,罪行深重,最少也要关一年。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我说:“如果不把你们放进监狱中,你们人多势众,我们只有两个人,你们很快就会回到嘉峪关。等到回到嘉峪关,想要再找你们,千难万难。”

三掌柜的低下了头。

我接着说:“把你们放进监狱后,我和三师叔就快马加鞭,赶往马老大的地盘,想要告诉他这一切,没想到又遇到大排纠缠,耽搁了一些时日。等到我们见到马老大的时候,马老大已经和龙威镖局打起来了。等我说明了情况,双方才冰释,于是来到永昌监狱里找到你们。”

三掌柜的满脸都是懊悔,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抬起头说:“一切都是空,争来争去,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,在去红窑堡之前,我遇到了嘉兴镖局的一个镖师,他告诉我说,这是嘉兴镖局最后一次走镖。走完这趟镖,镖局就解散了。大城市的镖局早在几年前就解散了,我们小地方的镖局才维持到现在。枪炮普及了,走镖就行不通了。再好的武功,也架不住一颗枪子。镖局解散后,有的人去街头卖艺,有的人去看家护院。镖师这个职业以后再不会有了。我们争来争去,一直争到最后一刻,得到的却是镖局解散的消息,那还有什么争的意思呢?”

突然听到三掌柜的这样说,我想,嘉兴镖局解散了,龙威镖局会怎么样,会不会也解散了?这会不会也是龙威镖局的最后一次走镖?如果龙威镖局解散了,燕子去哪里找我?

可是,三掌柜的说的是真的吗?

我用探询的目光望着熊哥,熊哥点点头说:“最近这二十年,世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,飞机出现了,早晨还在广州吃着肠粉,下午就能到西安吃羊肉泡馍了;电话出现了,相隔再远的人,不用见面,就能直接说话;机枪出现了,有了一挺机枪,成千上万的人也扑不到你的跟前……在这个时代,学武还有什么用?英国没有一个人会武术,照样两千人就打进了京城;义和拳里都是武林高手,人家几千人打进来,逼得老佛爷落难西逃。丝绸之路上出现了汽车,一辆汽车,一挺机枪,就能够把上百辆骆驼驮运的货物,运到嘉峪关,而且这一路上没人敢劫。坐着汽车从张家口到嘉峪关,只需要六天,而赶着骆驼从张家口到嘉峪关,却需要六个月。时代在变化,枪炮在慢慢普及,镖局也在渐渐消失。无论是龙威镖局,还是嘉兴镖局,都是中国最后消失的一批镖局。现在,从这里走到嘉峪关,需要一个月;从这里走到张家口,需要五个月。无论是回到张家口还是嘉峪关,都找不到镖局了。”

铁栓说:“没有了镖局,响马会不会也没有了?”

熊哥说:“不管有没有镖局,响马都会有。远在镖局出现以前,就有响马;肯定也远在镖局消失之后,也才会消失响马。甚至可以断言,响马永远也不会消失。有人必有财物,有财物必有抢夺,在棍棒时代,会有抢夺;在枪炮时代,会有抢夺;将来在任何一个时代,都会有抢夺,一己之力抢夺,不如结成团抢夺,结成团抢夺,就是响马。圣人说,人之初,性本善。其实应该说,人之初,性本恶。每个人从他一出生就会有贪婪、自私、出人头地这些欲望,每个人都是这样,怎么能说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呢?”

我们陷入了对前途的忧郁,倾听见多识广的熊哥长篇大论时,三掌柜的身体慢慢向门口移动,想要逃跑。

铁柱几步跨过去,将一脚在外一脚在里的三掌柜的抓住,三掌柜的高喊饶命,他说他要回家种地,此后永远不再踏入江湖。

瘦子马老大说:“你不知江湖险恶,怎么贸然踏入;想要退出江湖,没有那么容易。”

铁栓说:“你想回家种地,先要问问念家亲答应不答应。现在你什么都明白了,黄泉路上就放心地走吧。到了阴曹地府,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哥们,也让他们死得安心。”

提栓举起大刀,一刀下去,三掌柜的就没有了声息,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股鲜血,像喷泉一样冒起好高,然后像花瓣一样落在了门槛两边。

后院的门缝后,大小和尚看得惊心动魄,浑身颤抖,不敢说一句话,瘦子马老大取出一把银元,放在佛像前,对着后院喊道:“污染了佛门境地,实在不好意思,请师父找个人清理一下。”

我们走出寺庙,看到大雨早就停歇了,天色放晴。站在寺庙前的台阶上,看到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,天高地阔,树木萧索,有几片落叶在风中翻卷。如果龙威镖局消失了,燕子在哪里,丽玛在哪里,我该去哪里?

向东,是燕子河丽玛生活的张家口;向西,是有十万银票的嘉峪关,我该何去何从?

瘦子马老大走了,他大仇得报,终于能够仰天长啸,扬眉吐气,他对我们说:“兄弟就此别过,以后有用得着兄弟我的地方,一定要告诉一声,兄弟水里也去,火里也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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