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的清晨，护城河两岸的梧桐落得愈发厉害，枯黄的叶片被晨风卷着，打着旋儿擦过矮院的院墙，簌簌落在青瓦与青石板地上。天光是那种灰蒙蒙的浅青，没有盛夏的灼热，也还未到隆冬的凛冽，空气里浸着一层薄凉的湿意，沾在皮毛上，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老院的木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屋内淡淡的烟草气息，混着老旧木 furniture 经年被烟火熏出的温润味道，是阿黄熟稔到刻入骨血的味道。曾经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，那带着铁锈与烟草的、粗糙又安稳的气息，如今只剩这空荡荡的屋子，与那张摆在窗下的老藤椅，还在守着往日的时光。
阿黄卧在藤椅正下方，肚腹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半眯着眼，耳朵却依旧竖着，细细捕捉巷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——远处卖豆浆的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，隔壁院里鸡雏扑腾翅膀的动静，楼下奶奶们拎着菜篮走过的脚步声，每一声都听得真切，却每一次落空。
它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卧了多少时日。老李走后的第一个深秋，它便习惯了守在这藤椅底下。起初还会日日跑到巷口去等，蹲在老槐树底下，望着通往城郊的道路，从天亮望到日头西沉，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，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，骑着那辆掉漆的老式自行车，慢慢悠悠地拐过巷口，手里拎着菜，或者揣着一块给它留的肉包子。可等了一日又一日，等过了落雪，等过了春归，等过了盛夏，再等到又一个秋至，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。
后来它便不再跑远了，只守在屋内，守着这把老李坐了大半辈子的藤椅。藤椅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，扶手处有一处明显的凹陷，那是老李常年靠在那里，手肘抵着扶手，翻看旧照片、抽烟、咳嗽时磨出来的痕迹。阿黄总爱把下巴搭在那处凹陷上，鼻尖凑上去，细细地嗅，那残留的烟草味便混着老李掌心的温度，顺着鼻尖漫上来，恍惚间，好像那个人还坐在椅上，只是暂时闭了眼歇着。
窗外的风又刮起来，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被风卷着，钻过半开的窗缝，打着旋落在屋内的地面上，慢悠悠地停在藤椅脚边。阿黄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，黑亮的眼珠弯了弯，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雀跃，它慢悠悠地撑起身子，前腿撑地，后腿轻轻蹬一下，便挪到了叶片旁边。
它的嘴已经不如从前利落了，牙根松了，啃嚼硬物时总会打滑，可叼起落叶这般轻巧的活计，依旧做得熟稔。它低下头，用嘴尖轻轻衔住叶柄，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干枯发脆，一碰便簌簌落些细碎的屑，它却不介意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像老李从前怕惊扰了它似的，一步一步挪到藤椅底下，把叶子整整齐齐地叼过来，放在藤椅左侧的地面上。
那里已经积了小小的一堆落叶。有春日里飘进来的柳絮团，干枯后成了浅白的绒球；有盛夏时被风刮进来的槐树叶，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青绿；有初秋的银杏叶，金黄的小扇子叠着；如今又添了这片深秋的梧桐叶，深浅不一的叶片堆在藤椅脚下，像是一年四季攒下来的记忆，每一片，都是它替老李收着的秋天。
老李活着的时候，是不爱让落叶堆在屋里的。从前每到秋日，护城河的落叶飘得满院都是，风一吹就卷进屋子，老李总会拿着一把竹制的小扫帚，慢慢地将落叶扫到门外，嘴上还念叨：“这叶子落得没个完，扫干净些，免得阿黄踩了滑跤。”阿黄那时总爱跟在他脚边，扫一下就追一下竹扫帚的梢头，老李便回头笑笑，粗糙的手掌揉一揉它的耳后：“这憨狗，净给我添乱。”
那时的落叶是烦人的，要被扫出门外的；如今这屋子空了，落叶反倒成了稀罕的物件，是它能替老李留住的，一点来自外头的秋意。老李再也不会扫它们了，再也不会笑着骂它添乱了，便由着它一片一片地叼回来，堆在藤椅底下，那是只有阿黄懂的仪式。
衔完这片梧桐叶，阿黄又走到窗边，望着外头的秋阳。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些，灰蒙蒙的天色被晕开一层淡淡的暖黄，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柳树的枝条垂下来，叶子落得只剩疏疏朗朗的几枝，风一吹，又落下几片，飘向水面，随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它记得和老李一起在这里看柳絮的日子。也是这样的秋天，不过是初秋，柳絮还没落尽，风一吹便漫天飞舞，像下了一场软乎乎的雪。老李坐在河边的石阶上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，看着漫天柳絮发呆，阿黄就趴在他脚边，追着飘到地上的柳絮团跑，跑回来时鼻尖上沾着白绒，老李便伸手替它撮掉，低声说：“像你嫂子当年扎的棉团，软乎乎的。”
它不懂什么是嫂子，不懂老李口中的棉团是什么，可它记得老李说这话时，眼底的温柔，记得那风里飘着的柳絮，捞在手里软软的，还有老李掌心的温度，落在它鼻尖上，暖乎乎的。后来它才知道，老李口中的嫂子，是照片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，老李总在深夜里，对着照片抽烟，偶尔摩挲照片的边角，不说话，只有阿黄陪着他，把脑袋蹭进他掌心，替他擦掉眼角的湿意。
风又送进来一片叶子，这次是一片银杏叶，金黄金黄的，像一把小小的折扇，打着旋落在门槛边。阿黄又挪过去，慢慢衔起来，放到落叶堆上。做完这些，它才慢悠悠地转回身，重新卧进藤椅底下，把脑袋贴在藤椅的竹条上，鼻尖蹭着那处凹陷的扶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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