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峨宫墙之下,一人低头匆匆拐进游廊,行至门前,隐约从屋内传来话音,那面白无须的长脸内侍低声问门外的小太监,“里头谁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代公公话,是淑妃娘娘看皇后来了。”

    昨日王皇后跌了一跤,甄淑妃不愧是有眼力见的,今日巴巴就赶来了。得亏这样的人生不出皇子,否则也是难缠。

    代令低头遮住面上的冷笑,放轻手脚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内香云满溢,代令绕过屏风,只见两位娘娘正端正跪在菩萨像下,手持香炷,口中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代令如雕塑般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收敛了三分,许久,皇后起身插上香,淑妃紧跟着站起。

    “这驱邪的法事还是不能停,本宫每月都为九郎抄一遍佛经,只盼望能把他的魂魄从阿鼻地狱招来。”

    谈及甄氏所出,那烧傻了的九皇子,淑妃心里已无波澜,口中仍叹道,“姐姐您惯是心善,最念着九郎,可惜那孩子没福分。日日药汤养着,没病也要泡成药罐子了,竟半点好转也不见。”

    皇后柔和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愁容,垂眉间颇有几分神似身后的菩萨像,珠钗泛起辉光,映得她光彩照人。

    “总是痴痴的,那孩子再大些,也要开筵进学,到时在外头露了怯,丢的可是皇家颜面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淑妃道:“如此看来,法事还是要再办,况且近日流年不利,姐姐也受了冲撞,去去晦气也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恰是一句话尾,代令找准时机晃了晃,淑妃便看向他,代令堆着笑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淑妃略点了头。

    她来此探望的目的本是看皇后有何异样,皇后却一味拉她上香礼佛,该说的都说了,余下的,显然是不想叫她知道。

    甄淑妃意兴阑珊,趁机浅笑着告了辞。

    王皇后转着珠子,雍容华贵的脸庞上,噙着一丝僵笑。待人走了,她脸立即沉下,目光射向代令,低声问:“找着了?”

    代令埋下头,哀声道:“哄骗太子出宫的人是东宫多年的老人,早就没了亲眷,这人自知死罪,奴寻到时已是服毒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仔细了,不是叫人毒死的?”王皇后问。

    “奴剥了衣裳全瞧了,一点伤处也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罢了、好了,别说这些了。”王皇后突然打断道:“人都出京了,说这些还有何用?”

    她烦躁地踱了两步,想起什么似的,问:“赵王来信没有?”

    代令急忙回:“赵王说殿下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王皇后长舒一口气,抚着胸口,连声道:“五郎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
    代令附和着:“娘娘宽心,郑王殿下不日便会归京,到时定要来向娘娘问安,还请娘娘多注意自个的身子。”

    皇后用柔软冰冷的手按着胸口的念珠,却突然失力般跌坐到身后矮榻上,手胡乱按上小几,抓到一手经书。

    “事到如今,我还有什么好忍让的呢!”王皇后五指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经书被肆意撕扯泄愤,皇后面色狰狞,咬牙切齿:“竟敢这样害我的孩儿!本宫要杀了杨氏!大郎这样都是叫他们害的,这群贱人!”

    代令垂首半阖着眼。

    自从昨天皇后知道东宫太子抗旨出京后,就已经快疯了。

    身为母亲,骤然得知有人要以她大儿子为借口,杀害她的小儿子,该是何等痛心。

    作为皇后,突然发现苦心经营扶持的郑王竟然走向死路,堪堪维持的东宫储君也头脑发昏撞上南墙,该有多么惊惶。

    王皇后失措之下,已然从座位上跌落,赵王扶着她,连声安抚。

    最终,王皇后抖着手,写下一份密信,交给了赵王,叫他务必救下郑王李术。

    至于太子……

    皇后撕扯经书的手顿住,她回神般盯着这残破的书册,面上闪过一丝伤痛。

    年近半百的皇后,仍然不减当年的美丽,她迷茫的眼神总能叫人相信她的善良,圆如满月的脸庞上,滑落一道水痕。

    她看向最信任的近侍,也像看着空气。

    王皇后将残破的经书抱进怀中,泣不成声:“这是……这些,都是本宫抄给大郎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另一边,金銮已经与甄家的车架汇合。

    车厢内,枝须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,生怕她下一秒又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等不到娘子回来,叫人借了驿站的好马去寻,一路都没人见过娘子,到了宁州,才知道娘子还没有来,竟是丢在半道了!”

    “奴找的命都去了半条,还以为再见不到娘子了!”

    原来这几日,随金銮出行的甄家一班人迟迟等不到金銮回来,便分两拨,一部分留在驿站,一部分找去了宁州。

    因着不敢担责,且自家娘子玩心大,怕不是忘了,加上又有三郎君跟着,随从们便互相宽慰着,没回京里报信。

    待去宁州的一批人问完回来,众人才觉出不妙了,慌张要去报官,好在遇上了三郎君与雁绪,好险没把事给捅出去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”雁绪看不过眼,将枝须扯了开,“娘子受了好些罪,你且安分些,叫娘子歇歇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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