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火柴燃完了,大个子也离开了。我听见他在门外怒气冲冲地撒了一泡尿,然后又拖拉着脚步回了窑洞。
窑洞里再没有了动静,我从马厩里走出来,来到水窖边。西北干旱少雨,很多地方靠天吃饭,所以家家都挖有水窖。每当下雨的时候,人们就赶快把水窖通道打开,让雨水流到水窖里。雨水浑浊肮脏,在水窖里沉淀到一定的时候后,才可以饮用。而这样的水窖,因为下面有大量的沉淀物,所以每隔几年就要挖出泥沙,这叫作淘窖。
水窖上有三脚架,三脚架上挂着辘轳,辘轳下吊着水桶。我将水桶放下去,吊上来一桶水。然后把这桶冰凉的窖水倒进了马槽里。
我听见那几匹马喝下窖水的声音,就像蛙鸣一样。
回到房间里,我看到丽玛盘膝坐在大炕上,她一直在等我。我对丽玛比画着说,隔壁那几个人是坏蛋。我指指隔壁,然后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。
黑暗中的丽玛笑了,我看到她洁白的牙齿熠熠闪光。她肯定明白了我的意思,她看懂了我忙前忙后的用意。
我们在朦胧的天光中,用手势比画着,似懂非懂地听着对方的话语。
突然,远方响了一声公鸡的啼鸣,近处的公鸡也开始叫了,竞相啼鸣的公鸡声让乡村变得热闹起来。门外响起了扁担的咯吱咯吱声,卖豆腐的已经挑着担子出门了。
我抬起门扇,打开窑门,走进马厩。
一走进马厩,我就差点被熏倒。门外的公鸡竞相啼鸣,窑里的马儿竞相放屁。窑洞里的马匹热情洋溢,让人无法呼吸。
我逃出了马厩,突然看到凌晨的天光中,院子里的木棍上晾晒着一件女式衣服,鲜红的颜色看起来异常显眼。我走过去一摸,居然是丝绸衣服。昨晚睡觉前,我还没有见到这件衣服,客栈里只有丽玛和玩嫖客串子的两个女人,这件衣服不是丽玛的,它一定就是玩嫖客串子的。
我把这件女式衣服团成一团,塞进我的衣服下面,然后捏着鼻子走进马厩,悄悄牵出了我们的马。
公鸡叫声唤醒了店家,他打着呵欠走出窑门,给我们打开院门。
我和丽玛骑着马,走到了豆腐客的院子上面,把玩嫖客串子的红色丝绸衣服,扔在了他们家的窑门前。豆腐客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婆正在打扫院子,她看到从天而降的衣服,想要问话,我们已经打马跑远了。
我们一起向西行走,天色越来越亮,村庄渐离渐远,想到响马们起床后,看到马儿都在放屁,一定惊讶不已;想到玩嫖客串子的起床后,光溜溜地找不到自己的衣服,我就喜上眉梢。我禁不住唱起了秦腔:
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,
修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。
恨师兄报君恩曾把亮荐,
深感动刘皇爷三请茅庵。
下山来我凭的神机妙算,
直烧得夏侯惇叫苦连天。
……
为江山我也曾南征北战,
为江山我也曾六出祁山。
为江山买荆州立下文劵,
为江山气死了周瑜少年。
为江山我也曾草船借箭,
为江山把亮的心血熬干。
那天凌晨,我把自己当成了诸葛亮,我认为自己也有神机妙算,举手之间,就让那些响马追赶不及。我觉得我比光头他们要强多了。镖局想尽千方百计,也没有摆脱响马的追击,而我略施小计,就让响马们裹足不前。
我正在马上得意忘形的时候,突然看到前面来了一群人,挡住了我们的去路。
那是一群乡间农夫,有的蓬头垢面,有的手持农具,大约有七八个人。他们看到我们走到跟前,就询问:“有没有看到一匹白色的马?”
我说:“没有看到。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:“那是一匹战马啊,我儿子是当兵的,昨晚骑着马回家看望我,天亮发现战马被人偷了。这马是一匹良驹,在部队上没有哪匹马比它跑得快。”
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说:“叔,甭说那么多了,快点向前追吧,我估计是贼娃子和马都藏起来了。”
一群人离开我们向后追去。
我们又向前走着,来到了一座小村庄,村口蹲着一位少年,正在掩面痛哭。我们走过来的时候,听见他哭得非常伤心。
大清早的,这孩子哭成这样,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,我下马走过去,问道:“你哭什么?”
少年抽抽噎噎地说:“我从军队里骑回来的马,被人偷了,我不敢回军队了,那是我们那最好的马。”
少年的马丢了,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。我翻身跃上马背和丽玛骑着马一起向前走。
走出了一袋烟功夫,前面又出现了几个人,他们站在路中间,闹嚷嚷地,看起来全神贯注,我走到了跟前,他们也不避让。
一个少年回过头来,看到我们骑着的马,就突然跑过来,一把抓住了马笼头,高声喊道:“是不是这匹马,是不是这匹马?我抓住贼了,我抓住贼了。”
一个中年人呵斥道:“你胡说什么?三娃子丢的是白马,这是一匹红马,你的眼睛让鸡屎糊住了?”
少年放开了马笼头,不满地嘟囔着:“你们只说马丢了,又没说是白马,我怎么知道?”
那群人让开了道路,我和丽玛骑着马走过去,我听见他们在后面讨论,有的说贼娃子肯定跑远了,追不上了;有的说主家托付我们找,不能不找,干脆再向前追上几里路,看看情形。
我们骑着马,走得快,那群人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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